家譜的編修、印刷與收藏
作者:admin
古人認為人生有三件大事,這就是修家譜、建宗祠、修墳?zāi)?。修纂家譜是宗族的頭等大事,各地宗族都極為重視。許多家族都把修纂家譜作為后代子孫的義務(wù)而寫進家規(guī),以保證家譜的續(xù)修能夠相沿不斷。如古代浙江東陽縣“大姓重門第,崇祀譜”,把家譜視如珍寶。一般每隔三十——四十年,由族長牽頭,以族產(chǎn)收入、新丁交納的譜銀為經(jīng)費,在宗祠內(nèi)組建譜局,由鄉(xiāng)紳志士按世系續(xù)舊譜修新譜。新譜修成,族人按房、廳順序,字輩大小,焚香提燈,在宗祠用八抬大轎把新譜迎回廳堂祭拜。禮儀之盛,無與倫比。
一、修譜的時間間隔
為了確保家族世系記載的準確,避免因為相隔時間太久、記憶不清而造成世系的紊亂和成員的漏記、誤記,各家族對家譜的續(xù)修間隔都有明確的時間規(guī)定。
各家族對續(xù)修時間的規(guī)定各不相同,最為常見的是要求30年一修。之所以規(guī)定30年一修,《渤海吳氏族譜》的解釋是:“譜法當間世一修,故以三十年為率。蓋父子相繼為一世,三十年內(nèi)所當增益者必多,如此則世無失次,人無遺亡,輯而續(xù)之無難也。”也就是說,家譜應(yīng)該隔代續(xù)修,而相隔一代也就是30年左右的時間。經(jīng)過30年的時間,家族人口已經(jīng)有了很大的變化,因此有必要進行及時的續(xù)修,這樣可以避免世系的失序和家族人員的遺漏,而且由于年代相隔還不太遠,各種情況都還清楚,續(xù)修起來也比較容易。
還有一種較常見的間隔時間是60年一修,也就是二世一修,規(guī)定60年主要是考慮到修纂家譜要投人大量的人力物力,過于頻繁的修纂對家族的經(jīng)濟壓力太大,況且相隔60年,家族發(fā)展變遷的情況基本上也還是能夠理清的。
也有的家族規(guī)定的間隔時間稍長,如《武進城南張氏家譜》,規(guī)定三世一修,也就是90年一修,但這種情況不多。
當然也有的家族規(guī)定的間隔時間較短,如10年一修,20年一修,但如此頻繁的修譜實際上很難保證。事實上,30年一修也只是一種要求罷了,由于受到戰(zhàn)亂或經(jīng)濟因素的影響,能夠按時修譜的家族實際上很少。從存世的家譜看,間隔時間在四五十年至六七十年的較為普遍。不過,對修譜時間的規(guī)定并非沒有意義,由于逾期不修譜會被人視為不孝,因此一旦超過了家譜規(guī)定的續(xù)修時間,就會對家族成員形成一定的心理壓力和負疚感,促使他們盡快修譜。在一些譜序中,??梢姷叫拮V人的這種心態(tài)流露,如《文川李氏族譜》的譜序中即稱:“原議三十年一修,為時已遠,今已過四十余年之久,若不亟為續(xù)修,恐歲復(fù)一歲,將先人生卒墳?zāi)贡刂落螞]無征,后有作者即欲續(xù)而無由續(xù),是舉前人數(shù)百年之苦心,竟盡墮于此日之頹怠矣。我祖宗在天之靈,能無恫乎!于是在祠經(jīng)理裔孫……紳耆合議,眾咸踴躍樂從?!笨梢娨?guī)定的修譜時限往往是推動家族成員修譜的重要動力。
二、修譜的程序
續(xù)修家譜首先要取得家族成員的同意,尤其是要獲得在家族擁有較高地位的族長、房長和紳士的支持,在獲得家族大部分成員的同意后,新一輪的修譜就可以啟動了。如同國家、政府重視修正史和方志一樣,宗族對于家譜也是極為謹慎和重視的。根據(jù)一些家譜材料我們獲知,要完成一部家譜的編修,大致要經(jīng)過如下一些程序。
1.成立譜局
確定重新續(xù)修家譜后的第一件大事便是要成立譜局,或者說是家譜修纂委員會。譜局一般由族長主持,也可以由家族中素有文名或退休的高級官員擔任,也有少數(shù)聘請族外人士主持。如20世紀40年代末修纂的蔣介石家族家譜《武嶺蔣氏宗譜》,就是聘請了國民黨元老吳稚輝擔任纂修總裁。編委會一般由主修(由族長擔任)、倡修、編修、監(jiān)修、協(xié)修、校閱等組成。編委會的人數(shù)多少主要是看宗族大小而定,一般是在十余人至幾百人不等。如《穎川堂義門陳氏族譜》的編委會名單如下:
倡修:
編修:
監(jiān)修:
助修: 等 人組成。
此為較小的編委會,較大的編委會如《張氏統(tǒng)宗世譜》編委會。其主修二人,即張憲、張陽輝,同修三十二人,編次二十九人,校對三十八人,謄對二十二人,倡首七十五人,協(xié)贊十六人,董治十一人,圖繪二人,鐫刻十五人,印刷三人,裝訂三人。總計達二百四十八人!
譜局成立后,便開始著手做兩件事情,一是籌集修譜經(jīng)費,一是收集修譜資料。
2.籌集經(jīng)費
編委會即所謂的譜局建成后,接下來就要籌集修譜經(jīng)費了。經(jīng)費一般來自族田、祭田及其他族產(chǎn)的收入,除此之外,每個入譜的男丁都必須交納一定數(shù)額的譜銀(女子因不上譜,故不必交納)。如洪秀全家族的廣東《洪氏宗譜·簿內(nèi)條款》規(guī)定:“初議每丁存者,除婦人外,不論老幼各出錢貳拾文為鋟版用,但卷帙未定,多少不能預(yù)擬,且即派多錢必有不愿登譜者。今只拈錢貳文以文三酬各首事搜集之勞,愚領(lǐng)柒毫為油墨紙筆費用,至鋟版一事,俟譜定后另作區(qū)處”。經(jīng)費的第三個來源是族中一些有錢人的大筆捐助。如清嘉慶二十五年(一八二一),福建晉江縣石壁村玉山林氏修譜時,在臺灣淡水經(jīng)商的族人林正興,曾“積金滿千,公鳩佛銀,交入行中,言念宗譜未修,以為修譜之用。又恐不充,自獨加捐以補足”。
3.收集資料
籌集修譜費用的同時,收集資料的工作也在進行。明清以來,家譜涉及的內(nèi)容非常多,被稱為家族的百科全書,這使得資料收集的工作量很大,加之家譜的權(quán)威性使得對資料的準確性要求也很高,更是增加了收集的難度。
續(xù)修家譜最重要的資料來源之一便是原有的舊譜,一般的續(xù)修家譜都是在舊譜的基礎(chǔ)上參核考證,拾遺補缺,再加上近數(shù)十年的資料而修成的。
除了原有的舊譜外,修譜資料的重要來源便是日常的積累和向族人征集。一些家族在祠堂內(nèi)設(shè)紀年簿,要求族人必須隨時報告家庭情況的變化,如規(guī)定族人生子三天命名后即要報告族長,族長負責將名字、出生時日登記在冊;族人去世,家人必須在半年內(nèi)將死者卒期、壽數(shù)、葬地等情況報告登記,娶妻則要求將女方生日、娘家情況登記在冊;遷居外地也必須向族人報告,并要求注明居住地等情況。有的家族則規(guī)定族人要在每年冬至祭祖時將各家一年來的出生及婚、嫁、卒、葬等情況上報族長,作為將來修譜的依據(jù)。這一程序稱為“上譜”,所書寫的內(nèi)容是日后修譜的底譜,通常稱為“墨譜”。有些家族規(guī)模較大,則要求各房、各支負責平時家族成員基本情況的登記,每年冬至祭祖時將該年的全年變動情況送入祠堂保管。為了保證修譜資料的準確性,有的家族要求各支派先將自身支派的情況先行編好,然后再進行匯總。還有的家族如曲阜孔氏干脆在修譜前給每個族人發(fā)一張情況登記表,讓他們自己將三代祖先、年齡、履歷情況等登記在表上,以備修譜時參考。
對于遷居外地的族人的情況,家族在通知他們提供資料的同時還會派人赴當?shù)剡M行實地調(diào)查,編修者往往會在全國各地不辭辛勞地奔波往來,廣征資料,以求準確無誤。此外,正史、地方志、文集、碑刻、相關(guān)的契據(jù)文約、族人遺墨等也是修譜資料的重要來源。
4.開局和出譜
經(jīng)費籌集就緒、資料收集齊備后,編委會就進入譜局動手編修,譜學(xué)名稱稱為“開局”。譜中的“凡例”定好后,一般要出榜通告族人,表明本次家譜編修宗旨及基本體例。
譜稿編好以后,便進入刻寫與印刷階段,在這一過程中,監(jiān)修、校閱要負責審核和校對工作。經(jīng)歷這些程序后,家譜的修纂便大功告成,譜局要再次張榜通知全族成員這一大喜訊。在選定的吉日,全族如過盛大節(jié)日,全體出動,敲鑼打鼓,鞭炮齊鳴,用轎子將修好的新譜迎人祠堂,譜學(xué)上稱為“出譜”。
5.拜譜和頒譜
迎進祠堂的家譜被放入神龕,享受香火供奉。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香火供奉后,便要舉行“拜譜”儀式。在又一個選定的吉日,全族的男丁不分老幼,都要沐浴更衣,穿戴一新,匯集到祠堂,依次虔誠地對家譜進行禮拜。這在譜學(xué)上稱為“拜譜”。
“拜譜”結(jié)束后,由族長主持頒譜儀式,按領(lǐng)譜字號分發(fā)家譜,由各房的房長領(lǐng)回收藏。浙江東陽縣的大族對家譜十分重視,每當新譜修成以后,族人都要按房、廳順序及字輩大小,焚香提燈,在宗祠用八抬大轎把新譜迎回廳堂祭拜。
譜領(lǐng)完后,經(jīng)濟條件較好的宗族,便于當晚舉行宴會,所有參加禮拜者,均可按尊卑長幼次序入座就餐。拜譜的當晚及以后的三天甚至一周,一般都會請戲班子來村唱戲,以示助興,而族人則沉浸在熱鬧非凡、喜氣洋洋的氣氛中。其歡慶、熱鬧的程度比過年還盛。
家譜修成后,家族都會舉行各種活動,以慶祝修譜的成功,如據(jù)《嵊縣志》,當?shù)刈V成之后,要釀制祭譜酒。慶祝活動的高潮始于頒譜之后。一般“拜譜”當晚,家族會在祠堂舉行喜慶宴會,所有參加拜譜的人都可參加。在此后的數(shù)天內(nèi),還要請戲班子來演圓譜戲助興,熱鬧非凡。近年來的編譜活動中,慶祝儀式的規(guī)模較之過去有過之而無不及。譜成之日,全國各地乃至海外宗親,數(shù)以千百計,云集一地,舉行祭祖活動。在頒譜儀式上,當?shù)仡I(lǐng)導(dǎo)也被邀請出席以壯聲望,一時間,臺上旌旗飄揚,花團錦簇,臺下鼓樂齊鳴,鞭炮震天,舞龍隊、舞獅隊龍騰獅躍,蔚為壯觀。有的家族甚至大排宴席至數(shù)十百桌,又是演戲又放電影,喜慶場面遠勝于春節(jié)等傳統(tǒng)節(jié)日。
一些少數(shù)民族續(xù)修家譜的方法與漢族有所不同。如滿族續(xù)譜,一般選在龍年或虎年進行,以取“龍騰虎躍”的吉祥之意;也有的家族選在鼠年修譜,因為鼠類繁殖迅速,寓以家族人丁興旺之意。續(xù)譜一般選在農(nóng)歷二月,在選定的吉日,全族男女老少齊聚在家族中專放家譜的“譜房子”或?qū)挸ǖ拇笤簝?nèi),等到族人聚齊以后,族人洗手焚香,然后揭去覆蓋在存放家譜的“譜匣子”上的紅布,打開譜匣,取出譜單,這稱為“請譜”。隨后,高懸譜單,讓族眾瞻拜,這稱為“晾譜”。“晾譜”后,族人按輩分分批或按輩分排列同時對譜單行叩拜大禮,稱為“拜譜”。禮畢后,族人可以瞻仰或抄錄譜單上本支的世系名單。這時,族中文筆最好的“秀才”開始續(xù)譜,將已故者的名字涂成黑色,將新增的人丁名用朱砂填上。續(xù)譜結(jié)束后,族長會向大家宣講一番敬老愛幼、和睦親族、揚善抑惡、光大族統(tǒng)等道理,大致相當于漢族家譜中的家訓(xùn)族規(guī)。有時,族人或薩滿(巫師)還會向族人講“烏爾奔”(即傳說),大多是族源傳說、英雄神話、先人業(yè)績等等,相當于家族歷史的教育。最后,便是全體族人參加的慶祝宴會。
在青海河湟地區(qū),還流傳著“上家譜”的習俗。與其他地區(qū)編修家譜的習慣不同,是當人逝世以后才將亡者的姓名、生卒年月以及事跡寫入家譜。其過程是:當死者去世后,喪家將族內(nèi)的家譜“請”到家中,供奉在堂屋的桌上,桌上點著香燭,并獻有茶、酒、凈水。如此供奉三天后,喪家請族內(nèi)長輩及先生盥洗潔凈,上炕坐定,孝眷跪在地上,由孝男長子將家譜“請”到炕桌上,行三拜九叩之禮,再送上襯譜絹一條或白布一塊、新筆一枝,以及白紙、硯臺等。先生打開家譜,根據(jù)死者的輩分及生年,確定入譜的頁數(shù)。隨后,由長者介紹死者生平事跡、生卒年月及有關(guān)事宜,先生則根據(jù)敘述按譜系書寫神位、生卒年月、奉祀孝男名次等,并撰寫傳略,一起繕寫于譜上。書寫完畢,孝眷叩頭致謝。
當然,這些習俗都只是在個別區(qū)域流傳,影響較小,而且隨著各民族、各地經(jīng)濟文化交流的不斷發(fā)展,家譜纂修的模式也有不斷趨同的傾向。如滿族的家譜已經(jīng)分為譜單和譜書兩種。譜單是以始祖為根基,包括各支派家族成員的世系。譜單通常寫在背面裱以毛邊紙的白綾上,也有的直接書寫在大張毛邊紙上,四周繪以彩畫,中間為世系,是具有滿族特色的家譜。譜書則是裝訂成冊的書,由譜序、世系表、附記等組成,與漢族的家譜十分相似,顯然已經(jīng)受到漢族家譜的影響。
(1930年,孔子七十七代嫡孫孔德成主持大修《孔子世家譜》,他身著古代祭服,率領(lǐng)修譜人員同至家廟和崇圣祠,恭行祭告,然后至詩禮堂,行三跪九叩大禮,眾人依次向10歲的孔德成作揖行禮。)
三、家譜的印刷
家譜最初是抄本,隨著印刷術(shù)的發(fā)展,到了明代大宗族之間開始出現(xiàn)刊本??九c抄本相比較,冊數(shù)多,所以能被收集到圖書館,甚至外流到國外。因此保存在中國、日本、美國各圖書館的宗譜幾乎都是刊本。
印刷包括鐫刻印、活字印(木活印、鉛印、銅活印)、石印、油印、影印等。其中最多的是木活印,其次是鐫刻印。從日本現(xiàn)存的1252種宗譜來看,木活本為623種,占49.8%;鐫刻本為367種,占29.3%。美國現(xiàn)存的1238種宗譜中,木活本為573種,占46.3%;鐫刻本為363種,占29.3%。在華北和華南的宗譜中不常見木活本,但在華中,特別是江蘇、浙江、安徽的宗譜中卻很多。鐫刻本通常在華北、華中、華南能夠見到,但把石印本改成鉛印本,華北和華南比較多,華中地區(qū)就比較少。日本現(xiàn)存宗譜中,鉛印本為111種,占8.9%,石印本為47種,占3.8%。美國現(xiàn)存宗譜中也有同樣的傾向,鉛印本為160種,占12.9%;石印本48種,占3.9%;銅活印、油印、影印共計6種,占O.5%;抄本98種,為7.9%。
木活本之所以占各類家譜的多數(shù),是由于使用木活印在家譜的印刷上有長處。首先,從輩行的關(guān)系來看,家譜中使用同一字的情況比較多,所以使用活字比較便利。其次,由于譜師掌握的活字并不豐富,一部分進行印刷,不留存版,避免鐫刻印刷后有不規(guī)矩的族人從祠堂偷偷運出刻版重刊。
在明代家譜中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木活印,清代更加盛行。民國時期,盡管有了更加先進的印刷技術(shù),但木活印并沒有衰退。當時主要在天津、北京、濟南、上海、廣東等地進行木活印刷,因此這些城市附近有實力的家族往往刊印家譜。而離上述城市較遠的宗族也有刊印家譜的,這種情況大多是當?shù)伛v有族人(官吏、商人),或有支派。如湖南辰州廖氏和云南騰沖李氏在北京,貴州貴陽于氏在天津。
家譜印刷所需經(jīng)費視印刷數(shù)量、部數(shù)、技術(shù)、物價而定。清宣統(tǒng)三年(公元1911年)發(fā)行的五修木活印本《丹徒姚氏族譜》,印刷了100部,共花經(jīng)費2066.9元,詳細內(nèi)容為新聞廣告、招單、催單費、采訪費、印刷、用紙、裝訂費等。江蘇延陵吳氏《古潤吳氏重修總譜》是清光緒十二年(公元1886年)編制的,印刷了50部,所花經(jīng)費290余元。原先宗譜的印刷大多是在本族祠堂或義莊進行的,后來也有在都市里設(shè)立譜局,監(jiān)督印刷的,如清宣統(tǒng)三年增修的《吳中葉氏族譜》,就在上海設(shè)立譜局,編纂印刷了卷首一卷、本文六十六卷、五十二冊的木活本45部。
四、家譜的收藏
收藏家譜的特點就可用珍重、妥善、保密六個字來概括。由于家譜的纂修來之不易,又由于家譜有其特別重要的作用,所以各地宗族法中幾乎都列有“慎重家譜”、“妥密保譜”等條目,要求家譜的保管者對家譜視如珍寶,妥善安全地保護家譜,不得輕易示人。違規(guī)者,宗族予以嚴懲。如明王士晉《宗規(guī)》規(guī)定:
譜牒所載,皆宗族祖、父名諱,孝子順孫,目可得睹,口不可得言。所藏貴密,保守貴久。每歲清明祭祖時,宜各帶所編發(fā)字號原本,到宗祠會看一遍。祭畢,仍各帶回收藏。如有鼠侵油污,磨壞字跡者,族長同族眾即在祖宗前重加懲誡,另擇賢能子孫收管,登名于簿,以便稽查?;蛴胁恍ぽ呭髯V賣宗,或謄寫原本,瞞眾覓利,致使以贗混真,紊亂支派者,不惟得罪族人,抑且得罪祖宗,眾共黜之,不許入祠。仍會知呈官,追譜治罪。
又如《續(xù)修湖北枝江縣孔氏宗譜·族規(guī)》規(guī)定:
宗譜落成,發(fā)掌各戶。……嗣議,每年清明節(jié),將所領(lǐng) 宗譜一合十貳本,捧至宗祠,呈敬族長、戶首,恭對圣祖位前(圣祖指孔子)驗明,當即發(fā)還。如有漏濕毀壞,著跪宗祠。自顧雕匠,照舊還原,方準負譜歸家。倘清明節(jié)一年無譜相驗,即是沒辱祖宗,遺失宗譜。定將家財追賠,決不徇情寬縱。法律嚴切,則宗譜可以永保長存。即修譜人費盡血心,亦可以昭雪萬世。
再如江西《瑞金高嶺劉氏三修族譜·家法》規(guī)定:
譜禁借抄亂宗,夫譜數(shù)十年而必修者.所以防亂宗也。……誠恐有不肖子孫蹈入厚利,借人私抄,即奸徒節(jié)外生枝,竄入宗類,似是而非,真?zhèn)文妫瑸楹Σ恍 H缬写祟?,查實追出原譜,本人立即擯逐,以杜后患。
保護家譜的措施從家譜的頒發(fā)時就已經(jīng)開始實施。為了明確家譜的保管責任,每部家譜都會被加蓋印章,編立字號,這樣各房所領(lǐng)的家譜都有自身獨特的標志,一旦損毀,責任明確,以此督促領(lǐng)譜人妥善保管家譜。民國《湖梓里丘氏族譜·頒譜志》稱:“譜所以明世系、別宗支、杜競爭、絕冒認者也,族人對于茲譜宜如何敬謹保存、鄭重愛護乎,使不忘前人之苦心·…一茲譜計共印刷六十三部……每部每本另加蓋小印,并詳記于此,以便查考,庶各公裔孫開卷而知所保護焉?!庇械募易甯秦熑蔚饺?,如民國(《虹山彭氏家譜》在族譜扉頁上載明各房領(lǐng)譜者的名單:“族譜系計印刷十二付,茲將各付所交各房負責人開列于后:長房建鏘,次房乃興,三房乃心……”
領(lǐng)譜以后,收藏者的責任是相當重大的,保持家譜的完好無損是他們應(yīng)盡的義務(wù),適時翻曬維護、確保無蟲蛀水浸霉變火災(zāi)之害要求等在家規(guī)中往往都有明確的規(guī)定。如民國《高郵吳氏宗譜》規(guī)定:“領(lǐng)是譜者,宜寶而藏之,毋令霉爛散失?!鼻濉段鞑煸簠鞘献谧V》亦規(guī)定:“領(lǐng)譜之后,每歲伏天必須親自檢曬,以杜蟲傷溫腐之弊?!睘榱思皶r掌握家譜保存的實際情況,家族每年都要舉行“驗譜”活動。有的家族每年驗譜一次,驗譜時間大多定在清明祭祖的時候;也有的家族每年要驗譜二次,時間則選在春秋二祭的時候。驗譜時,領(lǐng)譜人將家譜帶到祠堂,在祖宗的靈位下,由族人會同族中長老驗看,如果有保存不善者,則要受到責罰。如有的家族規(guī)定:“如有鼠侵油污,磨壞字跡者,族人同族眾即在祖宗前重加懲戒,另擇賢能子孫收管?!薄独m(xù)修湖北枝江縣孔氏宗譜》則對損毀家譜的行為制訂了嚴格而具體的規(guī)定“如有漏濕毀壞,著跪宗祠,自顧雕匠,照舊還原,方準負譜歸家。倘清明節(jié)一年無譜相驗,即是沒辱祖宗,遺失宗譜,定將家財追賠,決不徇情寬縱?!?/p>
嚴格的懲戒措施與家譜收藏“所藏貴密,保守貴久”的要求,促使收藏者為妥善保存家譜費盡心機,也想出了各種各樣的收藏高招,有的盛以鐵匣,鎖以銅鎖,藏于密處,有的則干脆裝入瓷壇,深埋地下,以確保萬無一失。江西、湖南以及浙江余姚附近的家譜中有很多縱35厘米、橫27厘米的大冊,這就是基于家譜是家寶,不可隨意攜帶的物品的想法。
在家譜的收藏中,保護家譜的私密性是最為重要的事情,即便在清代譜禁嚴厲的時期,也還有家族甘冒奇險,拒不將家譜送官審查,其目的就是為了避免家譜的外傳。之所以禁止家譜外傳,雖然明代以來有家譜上寄托有祖宗靈魂故不可外傳的說法,但真正的原因是擔心外傳以后會為冒認宗親的行為提供可乘之機,因此,對于可能造成家譜外傳的行為如遺失家譜、私抄家譜甚至盜賣家譜,各家族都制定了嚴厲的懲罰措施。如《西察院吳氏宗譜》規(guī)定:“倘有不肖子孫,婪賄私賣者,捉人公祠祖宗前重責,革出宗祠,永不許復(fù)人。”
有的家族甚至將失落家譜與忤逆不孝、兇暴橫行、大逆不道、欺君蠹國、五倫乖戾者同罪,列入續(xù)譜不書的范圍。不準入祠、入譜,意味著開除出家族,這是家族所能實施的最嚴厲的處罰。
為了避免家譜的外傳,許多家族在頒發(fā)新譜時都規(guī)定要將老譜繳回,并當場燒毀,以防他人盜譜,防范之嚴密可見一斑。在這種情況下,出借家譜便成為極為忌諱的事情,故民間有“黃金猶可借,家譜不可借”之說。即使在今天,還有大量家譜散藏在民間,由于收藏者秘不示人,外人依然無緣得睹真容。
盡管家譜的外借為家族所禁止,但明清以來,家譜的外借情況始終存在。從家譜的記載中可以發(fā)現(xiàn),許多新興的家族在創(chuàng)修家譜時,除依據(jù)前輩的口傳資料外,向同姓家族借閱族譜是常見的做法。這種借閱對聯(lián)宗統(tǒng)譜的興起有著重要的影響。近年來,許多家族逐漸放棄了禁止家譜外傳的做法,轉(zhuǎn)而主動地將新修家譜送到圖書館保存,家譜收藏進入了一個開放的新時代。
五、家譜編修的規(guī)則
家譜的編修,除了要確保內(nèi)容的準確,還有一些規(guī)則是需要遵守的。
其一是所謂的“稱善而不稱惡”。家譜是家族的歷史書固然不假,不過卻是為了炫耀家族聲望、弘揚家族榮譽、提升家族地位而編寫的歷史書,因此幾乎所有的家譜凡例中都規(guī)定了“不書”的標準,諸如不道、亂倫、亂宗、絕義、辱先等等,其結(jié)果是使得家譜中只見正人君子,沒有奸邪小人。有時為了所謂的“稱善而不稱惡”,家譜也會不惜犧牲世系的準確性。翻看家譜,我們會發(fā)現(xiàn),歷史上的大奸大惡之人如秦檜之流,似乎都已經(jīng)從人間蒸發(fā)了,家譜中根本沒有他們的名字,仿佛他們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
有的家族為了避開不體面的祖先,甚至更換世系,冒認他人為祖。如宋代蔡京、蔡襄都是福建仙游人,本來并不同宗。蔡襄先出仕,累官至端明殿學(xué)士,蔡京為了攀附他,尊蔡襄為族兄。蔡京后來位極人臣,然而這位宋徽宗時期的權(quán)相卻是惡名遠揚,與童貫等人并稱“六賊”。當時宋京汴梁流傳著一首民謠:“打破筒,潑了菜,便是人間好世界?!边@位“筒”是指大太監(jiān)童貫,而那位“菜”便是指反復(fù)無常、兩面三刀、惟利是圖的蔡京。蔡京如此大奸大惡,為人所不齒,他的子孫也引以為恥,競轉(zhuǎn)而冒認蔡襄為祖先。蔡京后人的這種做法,比曹操后人更為極端,連血緣關(guān)系也不承認了。
其二是避諱。避諱是中國一種特殊的文化現(xiàn)象,已有數(shù)千年的歷史,《禮記》中就有入境問禁、入國問俗、入門問諱之禮。避諱的產(chǎn)生,大約是源于人們?yōu)榱吮硎緦?、圣賢或祖先的尊重,或出于對自身無法知曉、無法抗拒的事物的敬畏,不愿直呼其名而采取的變通方法。家譜中的避諱主要有二種,一種是對人物名字的避諱,一種則是在清朝文字獄盛行期間的譜禁。
人物名字的避諱大致有三種。第一種是“國諱”,也就是對皇帝名字的避諱,這是人物名字避諱中最為嚴格的一種。如宋仁宗名趙禎,結(jié)果老百姓連蒸飯也不可以了,只能說“炊飯”。而宋高宗趙構(gòu)為了避諱,下令與“構(gòu)”音近或形近的字都要避,結(jié)果需要避諱的竟有50多個字。清代文字獄盛行,避諱更成為性命攸關(guān)的事,也超出了正常避諱的限度。雍正四年,江西學(xué)政查嗣庭以《詩經(jīng)》中的“維民所止”為考題,結(jié)果遭人告發(fā),稱“維”、“止”二字是將“雍正”去頭之意,結(jié)果查嗣庭不僅自己送了命,甚至浙江全省也遭到停止鄉(xiāng)會試六年的懲罰。
第二種是“家諱”?!凹抑M”是對父母或祖父母的名字進行避諱。不僅是自己的父母與祖父母的名字要避諱,與人交往時,對方父母與祖父母的名字也要注意避諱,不然會招致對方的不滿。古人對家諱是相當重視的,如唐代大詩人杜甫有“詩圣”美稱,一生寫了近3000首詩,流傳下來的也有1400余首,其中包括不少詠花草的詩,但沒有一首涉及海棠花,原因就是他的母親名海棠。同樣的,杜甫的詩中也沒有“閑”字,因為這是他父親的名字。有時避諱還有可能超越父、祖的限制,如孔氏家族在祭祀中不使用鯉魚,平時也將鯉魚稱為紅魚或福魚,就是因為孔門第二代叫孔鯉。
宋代以后,人們對避諱越來越注意,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如北宋詩人徐積,由于父親名石,便終身不使用石器,走路也絕不踏到石頭上,有時遇到石橋無法避開,就讓人背他過橋,反正他自己的腳是絕不踏到“石”上。又如宋人劉溫叟,父親名岳,于是他一生不聽音樂,因為“樂”與“岳”同音;也不登高山,因為“岳”就是高山的意思。有的人因為避諱,將自己的生活變得沒有一點樂趣。
第三種是“圣諱”?!笆ブM”是對周公、孔子、孟子一類圣人的名字避諱。與“國諱”與“家諱”相比,“圣諱”執(zhí)行得并不很嚴格,不同時期的標準并不一致。金代時規(guī)定周公、孔子的名字必須回避,清代雍正時則規(guī)定要回避孔子、孟子的名字?,F(xiàn)在的邱姓最早并不姓邱,而是姓丘。丘是地名,今天的山東l臨淄古稱營丘,周武王封功臣姜子牙于此,姜子牙的后代中一支因世居營丘,就以地名為姓,遂為丘姓。雍正三年(1725),雍正下詔,規(guī)定為避孔子的名諱,丘姓因此全部改為邱姓。許多原本含“丘”字的地名或換名,或改為邱。
在清代大興文字獄以前,家譜的避諱主要就是對人物名字避諱,避皇帝諱、避尊者諱。避諱的方法主要有幾種:一是缺筆法,也就是在寫要避諱的字時故意少寫一筆,如《紅樓夢》寫到林黛玉在寫敏時缺最后一筆,就是因為她母親名敏;一是改字法,也就是用同義詞或近義詞代替,如為避漢光武帝劉秀的諱,秀才就被改稱為茂才;一是空格法,就是在須避諱字的位置用“某”、“諱”或方框代替,或干脆空一字。只是空一字的方法有時較易引起失誤,如魏徵編《隋書》時,為避李世民的諱,將“王世充”寫成“王 充”,不料后人在翻刻時,將“王 充”連書成“王充”,變成了另一位歷史人物了。另外,較常用的避諱方法還有改變讀音、增加偏旁等。
然而,隨著文字獄的升溫,滿清政府思想控制的魔爪也終于伸向了家譜這一宋代以來屬于純私人空間的領(lǐng)域,這也就是通常所說的譜禁。清代的譜禁,大致有兩次高潮:一次是在乾隆二十九年(1764),由江西巡撫輔德的上奏引發(fā);一次是在18世紀70年代開始,隨著乾隆四十三年(1778) 四庫全書館擬定的查辦違禁書籍條款頒布,引發(fā)各地查禁違礙書籍的風潮,家譜也難逃厄運。清代譜禁的主要內(nèi)容是:其一,祖先名字有犯“國諱”、“圣諱”的,一律改同音字避諱,這就意味著要為自己的祖先改名字;其二,在追溯祖先時,禁止妄自攀附,尤其禁止攀附古代帝王與圣人為祖先,只能以五世祖或始遷祖為始祖;其三,家譜中禁止出現(xiàn)“世表”、“傳贊”之類名目,不準刊載祖先畫像。此外,原先用于帝王諸侯而明代以來常用的家譜用詞如稱始遷為開基,置業(yè)為創(chuàng)業(yè),造屋為啟宇,復(fù)興為中興等僭妄之詞,一律禁止使用;其四,行文中凡涉及清朝年號必須換行抬頭或本行空一格書寫,以示尊崇,凡晚明年號則一律刪節(jié),以清代年號代替。此外,行文中凡有所謂違礙文字,一律抽改。在譜禁嚴格的時候,所有新編的家譜都要呈送地方官員審查,經(jīng)官府審查無誤,加蓋印章后方可分發(fā),就連孔府家譜也不例外。譜禁期間,大批家譜遭受了刪節(jié)毀版的厄運,僅輔德在江西境內(nèi),就查出所謂始祖荒誕不經(jīng)者1016姓,這些家譜都受到了刪節(jié)處理。